【人物】因莫比莱：普通人的平凡故事

奇罗·因莫比莱退役，留下一连串纪录：350个进球，联赛单季36球，意甲历史射手榜第8名，4次意甲射手王，1座欧洲金靴。除此以外呢？在这些数据背后，他的形象似乎隐隐绰绰。他的技术不够出色，形象不算优雅，跑起步来摇摇晃晃。他速度不慢，但在谈到“快马”时，很少人会第一时间想到他的名字。他当然是神射手，可人们描述起来，总要加上一连串的限定词：“他是2010年代俱乐部层面上最好的意大利前锋之一……”诸如此类。甚至连2021年赢得的欧洲杯，都被一些人认定为他的生涯尴尬时刻，而非荣耀瞬间。 因莫比莱来自那不勒斯湾。今天，如果你乘坐著名的“环维苏威线”，从那不勒斯前往索伦托，他的家乡托雷安农齐亚塔，差不多就在线路的中点处。这座小城的名字，其实是“圣母领报塔”之意——14世纪时，当地建起一座献给领报圣母的教堂，不久后又修建了一座海防瞭望塔，城市因此得名。 因莫比莱在少年时代就踏上了漂泊路，可如果有的选，他大概希望能够在家乡踢球。可托雷安农齐亚塔太小，也太混乱。2021年的一次采访中，他对《名利场》坦言：“我的家乡是一座美丽的城市，但生活在那里并不容易。我看过一些孩子本不应该看到的事情。我见过朋友因为犯下严重的错误而失去自由，甚至失去生命。很多人卖一些本不该卖的东西，或者做一些本不该做的事情，很容易就赚到了很多钱。” 因莫比莱拒绝这种诱惑，并离开家乡追逐足球梦想。第一站是萨勒诺，然而在萨勒尼塔纳梯队，他被认为太过瘦小、未来很难成为职业球员。球队为了给他“找点事干”，甚至让他客串过边裁。接下来，因莫比莱去了距离家乡更近的索伦托，也就是“环维苏威线”的终点站。因莫比莱的父亲曾经为铁路公司工作，他本人则坐上了这班列车，在家和训练场之间通勤，单程40分钟。在中文世界里，索伦托有个更好听的译名：“苏莲托”。这与一首著名的那不勒斯歌曲有关：《重归苏莲托》。在帕瓦罗蒂的歌喉中，这首歌获得了世界级的影响力。 “环维苏威线”的列车状况很糟，但沿途的风景是极其美丽的。因莫比莱看着窗外的大海，惦念的只有皮球。在索伦托的两年，因莫比莱崭露头角，他在17岁时上演一线队处子秀，并赢得了来自尤文图斯的橄榄枝。关键人物是尤文的地区球探菲拉尔迪，以及斑马青年队的时任负责人费拉拉——他们都来自那不勒斯，曾经与马拉多纳并肩作战。菲拉尔迪表示，尤文当初签下因莫比莱时，并未面临来自其它豪门的激烈竞争。为什么？他的跑步姿势摇摇晃晃，看起来步履沉重，给人的观感不佳。 都灵是宿命中的目的地。因莫比莱的偶像是皮耶罗，而托雷安农齐亚塔当地的职业球队叫做“萨伏伊”，这名字当然与意大利王室有关——当年的萨伏伊王朝，以都灵为根基。有趣的是，因莫比莱在2016-17年间还担任过萨伏伊俱乐部的荣誉主席，而现在担任这一职务的埃马努埃莱·菲利贝尔托，正是萨伏伊家族的后人。 在尤文青年队，因莫比莱变得更强壮。作为队内当家射手，他连续两届赢得了维亚莱乔杯，还在2009年先后迎来意甲和欧冠处子秀，替下的都是皮耶罗——他本人将会在退役感言中，将此形容为“命运”。可尤文给他的馈赠，只能到此为止了：没办法在斑马一线队立足的因莫比莱，就此开始流浪。从2010年第一次被租借，到2016年终于落脚拉齐奥，他在6年的时间里，换了8支球队。 因莫比莱的蜕变，发生在佩斯卡拉。2011-12赛季，“海豚”在泽曼的指挥下开始了华丽的进攻表演，21岁的因莫比莱与20岁的因西涅、19岁的维拉蒂，帮助佩斯卡拉踢出意乙历史级的进攻数据，以联赛冠军的身份升级。不同于起初就被寄予厚望的因西涅，以及出身本地的天才维拉蒂，因莫比莱在“海豚”的闪耀，几乎是计划外的。球队原本的主力中锋是马涅罗，可泽曼对他的态度不满（据说马涅罗很爱吃巧克力，又在夏训期间嫌天气太热，将裤腿卷了起来），才将主力位置给了因莫比莱。 “我希望能进10个球……”来到佩斯卡拉之初的因莫比莱，姿态相当低调。他最终在那个赛季打进了28球，加冕意乙金靴。在亚平宁东海岸，因莫比莱还收获了爱情：在一家餐厅里，他遇到了本地姑娘杰西卡，两人在2014年迈入婚姻殿堂。因莫比莱与杰西卡最为人熟知的故事，与社交媒体有关：婚后直到2018年，他们都共用同一个Instagram账号。“后来把账号分开时，我们还挺难过的，有几千人都跑来问我们是不是离婚了。”杰西卡在采访中笑着说。 因莫比莱注定还要回到萨伏伊的城市，只是方式并非所愿。“我唯一不理解的是，为什么那个赛季结束后，维拉蒂去了巴黎圣日耳曼，那不勒斯召回了因西涅，而我却被送去了热那亚。”高开低走的意甲处子季过后，他在2013年夏天加盟都灵，并在文图拉麾下与切尔奇组成节奏明快的双前锋搭档。352也就此成了因莫比莱最喜欢的阵型——在这套没有边锋、但中场支援充足的体系里，因莫比莱冲击纵深的能力，能够最大程度地得到发挥。 季末，因莫比莱交出了22球的成绩单，意乙金靴升格为意甲金靴，世界杯又近在眼前。意大利人很喜欢回顾历史，因莫比莱的故事很容易让人想到当年的保罗·罗西（同样是尤文出身，且在意乙和意甲先后拿下最佳射手），就连罗西本人也出面为后辈赐福：“因莫比莱就是下一个‘帕布里托’！” 遗憾的是，意大利人的愿望落了空。因莫比莱仅在对阵乌拉圭的小组末轮首发登场，71分钟后被换下——那将会是他的唯一一场世界杯首发，也是意大利队迄今为止的最后一场世界杯比赛。世界杯结束后，带着意甲金靴光环的因莫比莱，以1800万欧元的身价加盟多特蒙德，并且被赋予了一个不太现实的任务：顶替莱万多夫斯基。 克洛普的足球理念，与因莫比莱注重强度的比赛风格，本来可以相当契合。遗憾的是，因莫比莱加盟的是一支处于周期末尾的多特蒙德，“渣叔”也即将在季末离开。因莫比莱为“大黄蜂”贡献了10粒进球，其中4粒发生在欧冠，还包括对阵阿森纳精彩的个人秀破门，而这一切都是在1600多分钟的时间里完成的。效率算得上出色，但这段经历依然以失败告终：球队层面，多特蒙德遭遇困境；个人层面，因莫比莱从未与多特蒙德建立足够深的感情。日后接受采访，他将会抱怨德国人的冷漠——他和谁都说不上话，还没有队友邀请他去家里吃饭。他向来都是个情绪化的前锋。 从冷漠的多特蒙德到火热的塞维利亚，因莫比莱的境况甚至更糟了。对阵皇马打入的处子球，不足以让他赢得埃梅里的信任。2016年夏天，命运将因莫比莱带到了罗马城。拉齐奥原定的主帅人选是贝尔萨，可已经与俱乐部签署了合同的“疯子”，却因为蓝鹰未能按照约定、在7月初进行承诺中的引援，在带队训练之前选择直接辞职。青年队主帅小因扎吉临危受命，而因莫比莱正是他点名想要的前锋。加盟拉齐奥时，因莫比莱的转会费仅为850万欧元——2年前那位年轻的意甲金靴，身价已经在漂泊中缩水了一半。 流浪的生活结束了，一段传奇就此开启。蓝鹰处子季，他在联赛打入23球，产量上已经超越了此前拿到意甲金靴时的22球（但那个赛季射手榜竞争激烈，金靴属于哲科）。2017年夏天，小因扎吉进行了关键的变阵，433变成352，路易斯·阿尔韦托则被扶正为主力，担任影子前锋。新体系下，因莫比莱的潜能被进一步开发：他在意甲前9轮已经有13球进账，其中包括对AC米兰的帽子戏法，以及对老东家尤文的梅开二度。季末，因莫比莱以29球，收获了他的第二座意甲金靴（与伊卡尔迪并列），而在意大利超级杯上，他再次对尤文打入两球，帮助球队捧杯——这是他以主角身份赢得的第一座团队锦标。 2019-20赛季，因莫比莱迎来了职业生涯的最佳一季。此时，路易斯·阿尔韦托的位置已经后撤到中场，米林科维奇-萨维奇也越发全面成熟，两人的传球与因莫比莱对于时机的把握，总是相得益彰。从联赛首轮对桑普的梅开二度开始，他将火热的状态贯穿全年：4轮4球，9轮10球，14轮17球，20轮23球……射手榜上，因莫比莱一路领跑，身后是苦苦追赶的C罗，以及被甩得更远的卢卡库。积分榜上，拉齐奥势头极其强劲，前5轮输掉两场之后，他们在接下来21轮联赛中未尝败绩，期间收获了一波11连胜。 在洛蒂托时代的第16年，在忍受了此前漫长的平庸过后，拉齐奥这一次真的看到了竞逐三色盾的希望。他们上一次捧起意甲冠军，是在2000年——时隔整整20年再度梦圆，为什么不可以？拉齐奥球迷们真正开始相信冠军，或许是在联赛前半程的最后一场比赛，是役他们1比0战胜那不勒斯。比赛僵局迟迟未破，直到第82分钟：那不勒斯门将奥斯皮纳拿球，因莫比莱毫不犹豫地奔向他，并在拼抢中得到皮球，紧接着在瞬间做出判断，背向球门转身施射，皮球带着飞快的速度旋入网窝。这样的一粒进球，最能体现因莫比莱的特点和价值：除了精湛射术以外，还有坚决的姿态、高强度的逼抢和准确的直觉。 意甲第26轮结束后，拉齐奥拿到62分，距离榜首尤文只差1分。在球迷们最热忱的希望里，疫情爆发，意甲被迫停摆。3个多月的漫长等待，彻底冷却了拉齐奥的状态，而球队相对单薄的板凳席，也在复赛后的紧张赛程和特殊状况下，变成了致命的弱点。复赛后的12轮，拉齐奥输掉了6场，争冠梦碎。不过，这样的情势没有让因莫比莱灰心——他在冲刺阶段连续破门，最后5轮打入7球，以36球的成绩分别力压C罗和莱万多夫斯基，夺得意甲和欧洲金靴。 因莫比莱一摇一晃地，从那不勒斯湾跑到了罗马的卡比托利欧山，在罗马市政厅里领取了他的欧洲金靴。因莫比莱就此成为托尼和托蒂之后，第三位获得这座金灿灿奖杯的意大利人，而他的进球数比当年的两位前辈都要更多。与此同时，他还追平了伊瓜因4年前创下的纪录，并列成为意甲单季进球最多的球员。 “这是我职业生涯的最高点。”因莫比莱在颁奖现场表示。由于疫情，这次颁奖被拖到了2021年3月，而当时的因莫比莱没有意识到，更美好的时刻还在后面。2021年夏天的欧洲杯，他在小组赛对阵土耳其和瑞士连场破门，并在温布利与当年在佩斯卡拉的队友因西涅和维拉蒂，一同站在了欧洲之巅。 国家队版本的因莫比莱，总是陷入球迷们的批评声中，即便是在夺得欧洲杯后也不能例外：他在淘汰赛阶段屡次错失机会，反倒是在禁区内上演的“医学奇迹”和滑行庆祝时蹭掉裤子的画面，令人印象更加深刻。温布利冠军夜的几个月后，意大利队再度无缘世界杯，因莫比莱也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。不幸的是，对阵北马其顿的那场附加赛，因莫比莱还是场上队长。那是他倒数第三次为国家队出战。因莫比莱在2023年夏天又踢了两场比赛，并在曼奇尼下课后彻底失去位置。 正是因此，对于因莫比莱来说，那座德劳内杯有着极其特别的意义。身披蓝衫无法进球的挫败感，2017年深秋对阵瑞典那180分钟的压抑感，以主力身份两次折戟世预赛的负罪感，因此都得到了救赎。除此以外，他还有俱乐部：2021-22赛季，因扎吉前往国米执教，继任者是萨里，因莫比莱在433体系里继续进球，并以27球拿到个人的第4座意甲金靴。也是在那一年，他成为拉齐奥的历史射手王，并继续在意甲历史射手榜上攀升座次，超越一个又一个传奇的名字：博尼佩尔蒂、夸利亚雷拉、巴蒂斯图塔…… 因莫比莱继续进球，甚至在这份榜单上超越了皮耶罗，他的儿时偶像。不过，他的爆发力正在不可避免地减弱，而伤病越来越多地找上门来。2023-24赛季，因莫比莱沦为替补，联赛进球数下滑到个位数。在有些悲伤的黄昏里，他将代表作留在了欧洲赛场上：欧冠小组赛倒数第二轮，拉齐奥主场对阵凯尔特人，只有取胜才能出线。因莫比莱在第61分钟替补登场，20分钟后在禁区内迎球便射，将皮球打入远角。又过了2分钟，他连续晃过两名后卫，一脚射门为球队锁定胜局。队友们将他团团围住。 因莫比莱没有参加2024年的欧洲杯。斯帕莱蒂上任后，起初按国家队出场数规则把袖标交给他，却从未让他出场。欧洲杯结束后几天，他结束了8年的拉齐奥生涯，加盟贝西克塔斯。他在告别视频中说道：“我们要迎来……”之后，他停顿了一下，脸上挂着标志性的、似乎有点难为情的笑容：“你们要迎来的，是一个重要的赛季。” 在那之后，因莫比莱又开启了流浪——考虑到他的年龄和生涯，大概叫“旅行”更为合适。2年的时间里，他去过伊斯坦布尔和巴黎，一度回到意甲加盟博洛尼亚，或许期待过继续冲击意甲进球纪录，却在赛季首轮的一次射门尝试中就弄伤了自己，用了3个多月才重返球场。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涯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。在巴黎，他选择了36号，这既是他的真实年龄，也提醒着人们他6年前完成的辉耀成就。 直到因莫比莱退役时，意大利媒体和球迷们才终于不再吝惜赞美。此前，他的生涯总是被赋予一些沉重的象征意义：从塞维利亚失意归来时，他就像个失败的国际交换生；在国家队陷入困境时，他被视为当代意大利球员“扶不上墙”的代表；就连在意甲接连攻城拔寨、刷新各种纪录时，他的成功也被解释为“山中无老虎”式的负面叙事。意大利人对于意大利足球的失望和懊恼，被一股脑地投射到了他的身上。 归根结底，意大利是个信奉等级制的国家，而因莫比莱不属于那些“不容触碰”的超级偶像，他们是巴乔、皮耶罗、托蒂和因扎吉们。意大利足坛的另一种前锋，是所谓的“省级射手”，他们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在小球队度过，并深受球迷们爱戴，代表人物是迪纳塔莱和佩利西耶。因莫比莱呢？他的名字不够主流，也不够离经叛道。他生活在两者的灰色地带。这种夹缝间的感觉，贯穿了他的整个生涯。 读到因莫比莱退役新闻的那一瞬间，我试着回想他职业生涯的10大进球，脑海中却总是难以形成画面。比起活跃于同时代的另外两名非豪门神射手迪纳塔莱和夸利亚雷拉（巧合的是，他们都来自那不勒斯地区），因莫比莱太不华丽了。你极少看到他独闯龙潭、连过数人，或是从禁区外兜出匪夷所思的弧线，将皮球送入网窝。 对于因莫比莱来说，进球的意义在于进球本身。拼尽全力进球，以各种方式进球。在意大利语里，“进球”一词依然来自英文的“Goal”，并被转写为“Gol”。在那不勒斯口音明显的因莫比莱口中，进球是“Go”。走吧，冲刺吧。过去的十几年里，他瞄准每个不太可能的机会展开对抗，无数次地向球门发起冲刺。在社媒上的退役感言中，他本人这样解释自己的决定：“我决定停下来，因为我要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我的球迷们。我已经无法再成为从前那个奇罗了——那个4次成为意甲最佳射手、赢得欧洲金靴奖的奇罗。身体已经发出了信号，所以最好停下脚步。带着微笑。”用当下流行的说法，他真的“燃尽了”。 不少读者了解我对于因莫比莱的偏爱，进而自然而然地提出问题：为什么会是他？答案其实很简单。首先，他是个极其真实的人；其次，他是个拼尽全力的球员。他无数次挑战、并真的突破了自己的极限。即便是在他获得欧洲金靴的荣耀之年，大概没人会觉得他真的比C罗和哈里·凯恩强大，正如人们不会认为将他的那36球，与伊瓜因的36球在视觉震撼度上相提并论。因莫比莱不曾拥有撼动一切的力量，或是不可一世的姿态。他有技术短板，时而显得脆弱，会愤怒，也会嫉妒——可这些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他是“我们中的一员”。因莫比莱以普通人的姿态，取得了不普通的成就，而这样的案例，总能让人倾注更多情感。